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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仁仔 | 6th Oct 2013, 2:30 PM | 創作 | (95 Reads)

“往日崎嶇還記否,路長人困蹇驢嘶”

謹以此文,獻給和我共同渡過那炎炎夏日的朋友。


塵噹   2013年八月洛杉磯


楔子
 
今年的夏天特別熱。大清早,德爺拖著小家伙在「王宮」

的花園散步。昨晚剛買了新款  iPhone, 他想試試那 FaceTime feature。
“噹,見到我嗎?”德爺問。
“見到了,還有你個仔小家伙。”我回答。
“唉,天氣真熱,熱死人!”講電話就是說這些無謂東西,
我還有什麼可說。
德爺笑:”比較當年的 Vegas, 不算什麼。”
他繼續:”你最好寫一下我們那年代賭城打工故事。可能比"沙圈"
更有趣味,更有意義。”
電話斷綫。FaceTime 沒有了。

 


才子曼殊詩云:
祖國大地志難伸,尋覓他鄉倍思親
忽聞歐美傳佳兆,激起鵾鵬躍入雲
賭城紙醉金迷夜,羅省勤工儉學辛
南麟西走四十截,不負當年重耕耘。


那是一個令人懷念的的夏天,那是一個令人懷念的地方。
沒有激情燃燒凌雲志,也沒有兒女私情,更沒有可歌可泣的事跡。一班”同是天涯淪落人” 的中國年輕人;香港來的,台灣來的,大陸來的。有緣相遇在這罪惡之城,他們為同一目標而來:”打工賺錢交學費!”。

《崢嶸歲月》

(1)前輩

關慧,這就讀加州州立長灘大學的留學生,
是我們這群人到賭城打工的前輩。這位先知先覺,文革爆發前就已捷足先登到香港的大哥哥,吭幾句粵曲有板有眼, 他的舉手投足,自有一番世家子弟風范,因為他是佛山梁園的後人。
關慧來了三年。去年,他跟三兩香港同學到過賭城做暑期工。
看著一個個陸續到達異邦的小弟弟,他們無親朋,學費無著落,英文是有限公司,前途迷茫。大哥哥義氣干雲,能幫助,能指教的,他都毫無保留。
關慧一雙慧眼看著我們,出一招仙人指路,
老成持重的前輩口吻安慰:”唔駛驚!美國遍地黃金,只要肯做肯捱,一定有前途。趁著未開學,到賭城賺你們的學費吧!那兒有工作。”。


(2) 進城
一九七四年的暑期,嘻皮士風潮到達尾聲,大國流行起裸跑風,  報業大王的千金被共生軍洗腦,到處"鬧革命"。
汽油每加侖三毫七,賭城兩房柏文租金約一百二十元。港元美元對換率,是五對一。道琼斯指数是八百多點。
他們是哥倆好。棋王與農民從香港來到 LA 沒夠一個月。
棋王已經做過兩份工,因為他講英國話如講客家話,
收拾盤碗工作做不了一星期,立刻被炒魷。他帶了九百元美金來美,花了六百多元買一部舊福士甲蟲,七挪八用,口袋剩下一百多元,是山窮水盡的時候。
取其樸實戇直,大家叫他農民,其實他是城市人。 農民逃出大陸僅兩年。因為天生是讀書材料。
無驚無險就在香港中文會考中拿了四優一良。他的性格開朗,永遠都是笑呵呵的,  這樣性格的人最容易遇到貴人。
貴人關慧告訴農民賭城好找工。
“賭城在那裡?” 農民問。
“離LA四百公里,東北方向,五小時車程。那兒工作容易找。”
“當真?”  農民驚喜。
“如假包換,  當然是真的,我去過。”
他們不假思索,怱忙在七仔店買了些干糧,便宜罐頭,汽水之類,
打點行裝。哥倆趁天未黑上路。棋王開車,農民看地圖。在人生路不熟的地方,五小時到賭城的車程走了十小時。農民帶錯了路。應該往東北方向到賭城。他們往南走。去了聖地牙哥再回頭。
福士車在州際公路上飛馳。棋王不發一言,心事重重。
棋王是梅县客家人。生得國字口臉,身材健朗。眉宇之間,
自有一派正義感。他是我們之中唯一進了大學又立刻綴學的人。文革開始時,武鬥盛行。他為了保護自己,食過幾晚夜粥,懂點真功夫。出身在知識份子家庭,父輩都是放洋留學之人。從小在廣州東山富人區長大。也是奇怪,他講的廣州話還帶有濃濃的客家口音。
那年代,知識越多的人越是牛鬼蛇神。棋王一家也不例外,
被鬥得辛酸,全進牛欄.  棋王自己落荒而逃到東莞樟木頭當農民。客家人天性愛遷徙.  這廣州東山最後的貴族怒海重生,  游到香港時兩手空空,  僅剩一條底褲。
農民愛講故事,描形繪影是特長。身體充滿幽默細胞的人,
看東西另有一套。在旁邊不斷講開心事讓棋王打醒精神。
“聽聞賭場的busboy不會被炒,如果想,可以有終身制。"
“聽聞在賭場掃地,可以掃到錢 “
“聽聞在賭場工作的工資是每小時二元,
比唐人街的老闆毎小時付七角半多好多。"
棋王不為所動.  他是性情中人,容易高興,也容易悲情 此刻破車在高速公路上飛馳,路茫茫黑沉沉,感懷身世,
今晚夜兩行乾淚,  離家鄉浪跡天涯,荷包縮水。真有 "風蕭蕭兮易水寒" 的感覺。
這福士甲蟲車不吃水,甚是硬朗。不停地走了九個多小時,
機器毫無問題。車子過了山坳,兩人往前一看,聲音從他們心底裡發出,   嘩!嘩!嘩!這是個甚麼地方?
遠望去有如魔幻世界,一輪明月高掛天空,黑夜中耿耿星河,
銀光閃爍。隱約見到數不清的酒店,像是蓬萊宮殿,色彩繽紛的霓虹燈是錦旗飄揚,歡迎遠方來客。
棋王與農民看到的更精彩,幻象中他們看到一座寶山金城,
美金紛飛落花片片,等待他們去撿。

Picture

這城市叫拉斯維加斯,賭城,  在火焰山般天氣的內華達州。一九四七年,黑道大蠱惑開荒牛Bugsy Siegel,在這乾涸涸,一無所有的沙漠中央建立了第一間像樣的賭場 Flamingo Hotel & Casino。四十年過去,這兒發展成為世界近代建城第一奇蹟,深圳僅排第二。
他們進城了。棋王把車駛進一個公園,深夜二點鐘,
公園靜靜悄悄的鬼影不見。
棋王把車子停在草坪上,是吃晚飯時候了,
他倆拿出從七仔店買來的乾糧,做罐頭肉三文治,飲可樂,就地野餐。
怎麼了?這罐頭肉有點兒不對勁,
美國人的口味真與我們差別那麼大嗎?飢不擇食之下,農民還是用手電筒仔細看看這罐頭是什麼東東,不看由自可,一看,是 cat food.....
"Tomorrow , it is another day。"  他們在車上沉沉入睡了。昏睡中,有大光燈對著他們照射。
“get out of the car, raise your hands!” 黑衣人大聲呼喝。
“what are you boys doing here? You cannot sleep in the park!”
棋王慌張回答:”sooorry, sooooory, Sir。"
荷槍實彈,高頭大馬的警察叔叔檢查證件後,放人。
事後想來有原因。那時候,共生軍帶領千金小姐流竄西部,
打刼銀行。國家安全機構正在上演一跔 ”蕩寇誌”。

(3)工會

Picture 在賭城工作,無論賭場大小,都需要被踢入會,入工會。 Union due 每月廿三元。
工會總部在downtown。兩層高的建築物好像是政府部門。
找工的地方就是在這地方的二樓,那裡有大堂尃作job dispatch 用。
簡陋的的地方有如大陸的飯堂,擺了幾張長板凳和桌子, 天花板掛吊扇, 燈光半明半亮,墻上貼了些宣傳文告,宣傳工會是工友的靠山,
福利好,近視人有眼鏡配。文告沒有說,"沒有工會,就沒有工作"。到這裡來的求職者就如駕駛需要交車牌費,真也好,假也好,立刻交錢。物有所值啊!
Job dispatcher 座鎮中央的太師椅上。他的穿著與簡陋的擺設大相徑庭,大熱天時,
穿紅格仔西裝外套,白西褲白皮鞋,衫袋掛了個 Ray-Ban黑眼鏡,頭戴紳士帽遮擋太陽。
此人鷹眼鈎鼻,身材偉梧。給人的第一印象,就是電影「教父」
中的打手殺人王。他拿著一叠小紙張,雙腳懶洋洋地放在辦公桌上,眼晴往大堂掃射,以鄙視的眼神看著一班 "求職者",求職者有黑有白,有黄有红,有老有少。
“Don CHIN”鈎鼻佬大聲喊出。
“here”我大踏步上前,奉出雙手:「釘橋,釘橋,釘橋。」
我連聲 thank you.
“here you go, boy”。他把小紙張遞給我。
我找到了Caesars Palace 的 busboy 工。明天報到上早班。
工會真正好,尤其是對於那些初來步到的無知人。
今天想進工會,難矣!我認識一位  "長堤" 工會朋友,連加班費年薪十八萬。他是成功人仕。我也想到在 ”好先生”年代,公司的三位工會工友,一爬梯油墻,
一扶着長梯保安全,一拿棍仔對住個油漆桶"搞搞震"的"辛苦"場面。一幅小墻被這三寶貝油了兩天完工。

(4)工種
世界上各行各業各工種。父親曾經講過"工作無分貴賤。" 讓我介紹一下美國博彩業的下層工作吧。
掃地 - 在賭場內做掃地工是有地盤的。楚河漢界,
掃地人不容許別人超越城池半步,因為這是利益相關事。細心埋頭掃地,黙黙耕耘,可以掃到寶藏。
地盤在角子老虎機周邊的,有銀仔。年輕人眼睛虎视眈眈,
幽暗的地下,就算dime 也可看到。地盤在賭桌周邊的,發達矣。經常會掃到五元紅色的籌碼,運氣好的時候,廿五元綠色的也會碰見,那是一天的工錢啊!有人曾經掃過一百元黑色的金牛,他一定是連掃帶踩,高興心情不言而喻。
“掃錢第一,掃垃圾第二” 是掃地工心中的口號。朋友!請勿笑。
這世界路不拾遺的人是道德榜樣,是人中龍鳳。在那年代,我們袋中的銀子是鳳毛鱗角,你要我們如何選擇呢?

Busboy - 收拾盤碗的工作辛苦。我在凱薩皇宮的coffee  shop 有此經驗。我做早班,早班特忙。
一個busboy幫助兩位waitress清桌子倒咖啡。收工的時候,她們把所賺的小費,每人分給我大約百份之十。我平均會得到六到七塊錢的小費。我曾經拿到過十元的小費,那是一個很煩忙的早餐了。
也有驚喜的時候。客人看見年輕人勤快添咖啡,大發仁愛心腸,
偷偷地塞兩塊錢進我口袋。我最高拿過十元的籌碼。

Change boy - 這份是好工作。試想:工作人腰間掛著黑色的錢袋,
有點像日本餐廳的壽司師傅,袋內有三幾筒quarter, dime, 和Nickel。
終日遊蕩在角子機的矮樹林裡,無所事事,與客人聊天做找續,
學英文會話。
突然間,鈴聲叮噹作響,紅黃藍彩燈有如警車亮燈抄牌,轉動翻騰,
震人心絃。客人中了jackpot.  年輕人一個戰步, 蓮子容面孔:”不許動,這幸運客是我的。”
列位看官,客人中了五百元以上的jackpot 需要change boy 簽名才能夠派彩,這是賭場的規定。客人啊,保佑你高中,
越大越好,要將jackpot 踢爆,你贏得越多,賞賜boy的機會就越大啊!
經常有賭客向change boy 問路。那一部老虎機最hot?這班傻瓜,那有這回事呢?
來一招亂點鷰鴦譜, 反正中了jackpot, 是 boy 的功勞。
bellboy, waiter, showroom busboy  - 這些是高不可攀的好工作。後來我們聽說,
這些工作是要用錢買來的。一份bellboy 工的價錢是三仟元。這些工作小費好,回報率高。鈎鼻佬有錢買西裝了。不必大驚小怪,市場經濟本來就是這樣,何物無價?

(5)苦幹
我們七個人蝸居在同一屋簷下。月租一百四十元兩房一廳的栢文,
水電全包。冷氣廿四小時不停地開著。在賭場做工,伙食無憂且好營養,我們少用廚房煑食。
每星期五天的工作,每天八小時,有早午晚三班。
這制度讓苦干人有機可乘,他們可以交叉連續做兩份工作。大多數人是做兩份工的。
蝸居朋友中有一信徒,他的名字叫 Isaac,是香港人。 此人溫文儒雅,穿著整齊乾淨。房間地鋪旁邊擺了一本聖經,
聖經上插了一個耶穌頭像的書籤。 信徒很快就在這陌生的城市找到了教堂。他喜歡大清早在栢文小花園來回踱步,沉思。 雙手把聖經放在胸口,仰望天空,晨曦下念念有詞。一派與世無爭的樣子。Isaac 做兩份工,但他從不埋怨,也不覺累。我堅信他是找到了力量的泉源。
世界上就是有這樣的一種人,天生愛搗蛋。
崩牙德屬於這類人物的典型。這位香港左派中學的朋友,愛幫助別人。人聰明,鬼主意多多。在左派學校學不到憶苦思甜,他僅做一份工,德腦子裡確充滿整蠱人的主意。越把人攪得狼狽他越是快樂。他甚麼人都夠膽整蠱,就是不敢碰信徒,因為信徒做人確實太完美了,好像有一光環覆蓋全身,無人能動。

同屋的一位台灣南部來的朋友。他的英文發音特別注重尾聲。此君在 Silver  Slipper 賭場做 bus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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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你在哪兒工作啊?"
他回答:"司哩波事哩婆時。"
"思呢沙啦"連續講幾次之後,我才明白。
他在台灣念 food science,但他對自己這主修科的英文發音大有問題。
他老是說"忽得晒唔裟士"。我們尊稱他"忽得"。
忽得當過兵,黝黑強壯,不苟言笑,甚有紀律感。他告訴我們,
沒有當過兵就會感覺辛苦,如果當過兵,閒事而已。
崩牙德趁忽得睡覺的時候,用忽得的牙刷在他的腳底撓癢,
結果被忽得追兩條街喊打。
另外一位是在台灣大學修讀政治系的博士生。他的身材瘦削,
背微跎,面容蒼白,眼睛永遠挂着一種無奈的神情。 ” 咳咳! 咳咳咳! ”  博士慌忙把手掌掩蓋嘴巴,不時幾聲乾咳令人心寒。我們懷疑他患有肺癆病。整個夏天,他都穿著白襯衫黑西褲,衫褲一整月沒洗,口袋墨水筆的幾滴墨水把襯衫染黑了。黑皮鞋看來已經穿了好多年,鬆鬆的,倒也舒服,放工回來雙腳一踢,就可蒙頭大睡。
博士不開車,他是苦行僧徒步上班人。早班做掃地,晚班做 busboy。  他已經連續工作了十六小時,每天正午拖着蹣跚的腳步回家。
一百二十度的高溫下,日照香爐,像火一樣的陽光燃燒在沙漠上,滾滾生煙。遠看他猶如看到電影江湖伏霸中的獨行俠,人從迷濛濛中出現,黃沙渺渺俠客行。突然間,他的小個子變大個子。 孱弱變強壯,一個悲涼的英雄形象,鋪天蓋地向我走來。
苦干是會結果實的。艱辛一個暑期,
賺到的錢可以交一年學費和應付生活。朋友們咬著牙也要苦干。況且,年輕人爸爸們的話在他們耳朵中迥響:”做,是不會死人的”

(6) 娛樂
工作不忘娛樂。賭城的娛樂,以賭博居首。

禁賭不是戒律。這些遊戲五花八門,鬥智力,比運氣,
真乃趣味無窮,凡人愛玩。贏錢可以令人雀躍,輸錢可以力挽狂瀾。沉迷賭博,佛祖難勸。幸運我們捨不得把辛苦錢花在這種賭博遊戲上。

1,  肥仔歐是例外。這位從香港來的同學,身材短小精悍,一點不肥,
小鬍子,小眼睛。笑起來眼睛瞇瞇成一綫,講話經常帶句英文。他待人禮貌謙虛,少有反對意見。這人好像對任何事情都有辦法,是俗稱的 “世界仔”。
肥仔歐中學時從香港波樓學會了 betting,此愛好要他命,出糧不到兩天,
口袋已經空空如也。世界仔果然醒目,他找到了一個解決之道。想把銀子留下,就要杜絕這不良嗜好,辦法是一出糧就立刻把錢借出去。

他要把錢借給一位叫孔太醫的人。他看中了這孔太醫,
因為這醫生不懂得洗啤牌。
這孔太醫,做人有諗頭,對飲食衛生尤其注意,“要多吃蔬菜,
少吃肥豬肉。”  這些今天流行的飲食法,四十年前我的太醫朋友已經跟我們說。日後他熟知中國醫術。對氣功有研究。不無道理。

太醫告訴肥仔歐,他不能再借錢了,他周身債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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肥仔問:”點解?”
太醫解釋:”因為我來美國的水腳還未還清,
剛剛又借了人家五舊水買車。再借你的錢,點還?”
肥仔一副可憐相哀求:”求求你,我不是借錢你,
我確實太愛玩廿一點了,不能自拔。晚上作夢也見到隻葵扇煙同隻one eye jack 排排坐。”
“咁都得?” 太醫不解。
肥仔苦笑:”那one eye Jack還同我眨下眨下隻眼添。我是希望你幫我保管銀子,
當我離開這城市的時候交還給我。”

2,  媧居地方沒有電視機,那年代的賭城,見不到中文報紙。夏日炎炎,
日啖西瓜三個下火,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不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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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愛下中國象棋娛樂。
挑戰棋王。 要認真對付。他擺盲棋擂台一對二。這位剛下班,
僅有幾小時休息就要起身工作的人,癱瘓在床上,但眼睛還睜得大大的。我趁他累,增加贏棋機會。肥仔歐是下棋新手,棋王根本沒有把他放在眼內。

兩棋盤擺在客廳的桌子上,煙灰缸堆滿煙蒂,客廳內煙霧迷漫。 有三兩人在旁邊指手劃腳。
噹:”砲二平五.”  跟棋王下棋,他永遠讓我先行。砲二平五開局最穩妥,有攻有守。
棋王:”馬二進三” 。 喊棋聲從房間來,響亮清晰。

肥仔歐開局:”象三進五。”
棋王:”炮八平六。”

走著走著,  他提醒肥仔:
“喂,肥仔,你的車在我的馬口。”

酣戰中,厮殺得沙塵滾滾。突然。棋王氣急敗壞:
  “噹!我的車在二五位,你不能走那步!”

我出貓,把他的車移開了。已經輸了他很多西瓜,輸完又來再輸。
我以後每和人談及下象棋,就會津津樂道我的棋王朋友。
這世界怎有如此好記憶力的人。

3,  Colorado River,如銀蛇般蜿蜒,波濤奔騰,橫跨亚利桑那與内華達州,
最後流入加州,灌溉萬頃良田,讓加州人有水飲。


Picture

Lake Mead, 就是Colorado River  Hoover Dam的大水庫.  離賭城僅四十五分鐘車程。去 Lake Mead 必經過 Hoover Dam。看到那鬼斧神工的水霸,你不能不佩服開發美國西部的先行者,你會為那勇敢的,百拆不撓的牛仔鬼精神致敬。

我們不是來致敬的,我們來捉鯉魚。

Lake Mead 碼頭的鯉魚真多啊,就如今天大陸的旅遊景點,到處有錦鯉魚池,
花二元人仔買些面包糠喂魚,魚兒蹦蹦跳跳躍龍門,漂亮極了,”觀魚勝似富春江” 呢。

我們不觀魚,我們要食魚。食薑蔥煀鯉魚。
阿巨已經準備好薑蔥燒酒,他的烹煮技術是一流的。
眾人看著生猛湖鮮毫無辦法。原因:  第一沒有捕魚工具,第二無證捉魚是犯法行為。被game warden  看到,一條魚罰五百元。

採取刁民行徑是辦法.

好棋王,一位文武雙全的落漠英雄漢。 只見他鼓了一口氣,說時遲,那時快,棋王使出一招金針指法,
一插一扣,雙指如金鈎,他把整個身體趴在岸邊,頭部入水。天曉得是真功夫還是好運氣。他的手指竟然插中了魚嘴巴,深入魚咽喉。棋王竟然把一條三斤重的鯉魚活生生地用手指鈎了上岸。魚牙鋒利,把棋王的食指割傷,血流滿地。
肥仔歐立刻脫下 T shirt,把鯉魚包起。農民已經發動汽車,一干人等,
揚長絕塵而去了。

正是:

八月山花紅爛漫    平湖錦鯉躍眼簾
垂涎三尺煀薑蔥    金針二指扣咽喉
落漠刁民踩高峽    造化乾坤是乞兒
崢嶸歲月還記否    莫等閒白少年頭。


(7)激情


博士文質彬彬,理論篇篇,說起話來慢條斯理,清楚分明。
他愛討論政治,一有空就教育我們三民主義。身抱悲天憫人的情懷,他希望挽救大陸同胞於水深火熱。”反攻大陸”,” 委員長”,”把共匪殺盡” 的話掛滿口。

朋友們慢慢地開始對他的言論感到煩厭。尤其是肥仔歐,
他在香港就讀 “模範” 英文書院,上波樓比上學多,讀 “龍虎豹” 比讀 “數理化” 多, 好像沒有聽過甚麼三民主義的:
”你講乜X!”  (國語. 博士不懂粵語,  肥仔歐不懂國語)。
博士迷茫,怎可以沒聽過三民主義的。他脾氣好,呆了呆心裡想: “曲高和寡”乃尋常事,繼續講。

棋王确實忍耐不住了。這客家人比我們年長幾歲,大家尊稱他 uncle。那年代,出生在知識份子家庭的孩子能考進大學,
證明他是一位超級讀書人材。

棋王反唇相羈:”我聽說"三面紅旗"比"三民主義"厲害。”

看到有人與他辯論政治,政治博士精神振奮,
猶如哲學人愛與人討論虛無飄渺,粵曲人愛與人講"唱嘢",體育人愛與人"講波"沒有兩樣。

“三民主義是挽救中國的唯一主義,你看,
慘不忍睹的浮屍從大陸漂到香港,要救大陸同胞於水深火熱,就要靠我們偉大的蔣委員長反攻大陸。”

博士越說越開心,自然而然地哼唱起中華民國愛國歌曲 ”三民主義”。

棋王的中文根基好,在大學時曾經寫過大字報。
從小就接受國家政治教育,此刻與人辯論政治,想不到三幾回合,就感覺有點兒招架不住。

事實擺在面前,那時候,台灣的中國人比大陸的中國人生活好多了,
更不用說什麼 "亂講"說話了。

但棋王心有不甘,那生於斯長於斯的地方是他的國家,
他對那地方有無限的感情。棋王自已可以大駡家鄉,但絕不容許別人評頭品足。可況眼前的台灣博士,左一句”反攻大陸”右一句 ”水深火熱”,真乃是可忍,孰不可忍。

棋王唱反調。用 ”解放台灣”應付 ”反攻大陸”,用 ”三面紅旗” 應付 ”三民主義”,用”永遠跟共產黨走” 應付 ”效忠黨國”。

旁人看到他們在為這些事情吵架,甚是納悶。尤其是肥仔歐,
他完全不明白怎會為無關痛癢小事吵架。他一生與人吵架兩次,一次是為了打麻雀的番數計算,一次是為了爭女仔。
他勸架: “ 你們不要吵了,come on! 食西瓜!”.
吵架繼續。而且越吵越發不可收拾。

棋王用劉三姐唱山歌方法應對。唱一首 ”東方紅”混戰 “三民主義”。

博士看見棋王把君子之辯變得蠻橫。他用諷刺的口敏說:”
如果那麼好,你又何必萬水千山逃亡呢?”

這句話一箭穿心,把棋王氣得滿面通紅,一時間無言以對。
想到家鄉父老,想到少年同學,想到美好童年。確實按捺不住,一股 ”國破山河在” 的悲情在胸口翻騰。

他把手指著博士,面孔緊繃:”$@?#%,  好好好!你好嘢。今晚放工十二點,在凱薩皇宮的 parking lot 見。”

顯然,棋王要使用武力出一肚烏氣。旁觀人都替博士擔心。
癆病鬼怎能與食過夜粥的人打架,簡直就是細路哥懵想挑战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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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博士毫無怯意,他昂起頭來,無奈的眼神閃爍光彩,堅決地回答:”好的。我接受你的挑戰,今晚十二點凱薩皇宮的 parking lot 見。”

博士為信仰打架,棋王為激情打架。

這場架沒有打成,棋王退出了,
因為他害怕一拳就會把博士打到吐血而死。

(8) 奇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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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頓賭場晩上的演唱會剛結束,人們如貫離場出showroom。今晚的天皇巨星是貓王Elvis Presley。一如往晚,觀眾享受了一埸精彩的演唱。這巨星的體力已大不如前,汗流滿臉地坐在凳子上唱。散場前一曲瘦皮猴的"My way",更是令人如癡如醉。

“Elvis has left the building。”  在人們耳朵中迴響。他們依依不捨離場。

我在這裡做change boy。游蕩於角子機叢中做找續。散場的人群湧入賭場娛樂。
我看到一對中年亞洲夫婦盛裝而行,他們手牽手,如新婚,走在人群中。
霎時間,婦人往左轉進入洗手間,男的立刻向右轉,
如脫兔般匆匆向我走來。
我暗想,必定是來向我問路,或者是問那一部老虎機夠hot。
來人向我拱手作揖兼磕頭發問:”ex q s me, may may I ah ah ask question?”
他的英文生硬,但態度恭敬。
“Yes Sir。”我禮貌地回答。
“where where can fine wu wu woman?”
“what?”我迷惘,真不明白他在說什麼。
“where girl,girl,girl?”他有點兒心急。
我明白他的意思了:”Oh,I don't know,sorry,sorry,I am new here。”他失望。
受好奇心驅使,我忍不住問他何國人也:”Are you Japanese?”
“Yes,Yes,I am Japan。”

婦人從洗手間出來,向他招手,他二話沒說,急速跑回婦人身邊,
繼續手牽手,消失在人叢裡。

多年後每想到此事,我都會笑。我笑㗎仔的虛偽。
我笑㗎仔色膽包天。AV女優出產自日本國,風行在日本國,不無道理。今天東莞十八式是從東瀛傳入,也是道理。我也想到我的母親。香港淪陷時,她受了日本憲兵一記耳光的恥辱。

性趣味強暴,變態的民族,腦袋必然強暴。

(9)座騎

“路長人困蹇驢嘶” 八十年代初的新車每部約五千元,我們買的舊車每部約五百元,
阿巨買到的舊車是區區五十元。
這阿巨小弟弟,樸實厚道,相貌無特徵,不起眼。但看得出來,
朋友們對他有三分敬意。大家都知道,阿巨內心有一股義薄雲天的正氣。還未滿十八歲的他,能把抽筋不能動的棋王一手拖著,刮八級台風的情況下艱難地游到香港,  就是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日後阿巨成就輝煌, 冥冥之中是報答.(”失耕牛,多情村女通風訊。置死地,
義氣少年結伴逃。”是阿巨與棋王患難與共的故事,再說。).

和藹可親的白人夫婦喜歡阿巨,認為他是一位有上進心的年輕人。
把一部巨無霸型舊Oldsmobile  半賣半送給了阿巨。

老人家在LA工作了一輩子,告老歸田返家鄉,家鄉在亚利桑那州。
那裡的房子僅售一萬元,他們賣掉LA房子所得的金錢,在家鄉可以買六七間。

那時候的美國老百姓,對新移民特別友善,尤其對年輕人最有愛心。
他們這助人為樂的善心不知什麼時候開始轉變,我說不清楚。大概是在富二代上岸依始,就買寶馬開平治的時候吧,又或者,”東方子弟太多才俊,金榜提名冒犯了太歲” ,把好學位都搶走了。

阿巨的Oldsmobile 一直開到轉學柏克萊才賣掉,他賣了一百元。

那時候,日本車還未成氣候,美國三大車廠佔領巿場。
我們擁有三大車廠的巨無霸。

 PicturePicturePicture

我開一架六六年福特 mustang, 如果此車留下到現在,必然是一部價值不菲的 classic 了。
農民開一部Lincoln cougar ,他喜歡車頭燈有自動罩,機器一發動,燈罩就會打開,
農民感到這自動式車頭燈讓他威風凜凜,沒有講價就買下這五百元的車子。他自信是"執到寶",結果車罩沒兩天就不動了。
肥仔歐的車最有型,他的座駕是 ”有尾”雪佛蘭,尾巴雙翼齊飛,雙邊鋒在馬路上奔馳。

學駕駛首先要考取"學車紙",考卷只用英文。什麼中文,墨西哥,
那些亂七八糟語言的考卷,免問。

棋王是天生的考試尃才。他義務幫助朋友們代考筆試。
阿巨懇求他多走一步,他需要棋王代考路試,因為巨考了兩次路試都肥佬,再頑強也捱不起走路上班,打兩份工了。

啊!那是一個多麼 honor system 的年代。申請學車表格不必手指模,不必相片。簽個大名就可以了。

年老考牌官對棋王說: "Wow, kiddo, how can you improve so much in two days? amazing!"

"You drive stick shift better than automatic, do you?"

棋王至今還想起那考牌官的慈祥臉孔。他現在覺得,
這老人家是半閉眼,讓年輕人過關,讓年輕人容易一點 ”搵食”。

Timing chain, water pump, starter 等這些今天想也不會想的汽車毛病,常令我們頭痛。慢慢地,
我們每人都懂得對住出了問題的汽車指手畫腳,都成了修理汽車尃家。

暑假結束了,上大學了。
大多數坐巴士進城的朋友,離開時開著車回去。他們艱辛一夏天,
驕傲地擁有了自己的座駕,口袋裡還緊緊地,平安地多了二十多張一百蚊紙。也有傷神的例子,某朋友開著車來做工,坐著巴士回去,因為他把車子輸掉了。

明年吧,明年再見賭城。

(10) 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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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爺在 ”王宮”花園的葡萄樹旁,看著小家伙追逐貓咪嬉戲。這懶洋洋的夏日黃昏,他囑咐噹寫的"賭城記"初稿寄來了。

品茗着朋友送来的西湖龍井,他細心閱讀與自己有關的回憶。

在心領神會微笑的同時,德爺有幾分唏噓。
關慧英年早逝。畢業後返港工作,沒多久就因心臟病走了。
慶幸他趕上了中國的改革開放,這"食家"臨走前大快朵頤,享盡珠江三角洲美食。我们十分懷念他。

啊!三十多年弹指過,那家鄕河,變變變!
從清澈變污染再變成還可以。滾滾珠江水向南流,流到那白浪滔滔的伶仃洋。 ”流到香江,去看一看。”.   嘻!大丈夫,   從來不多愁善感,但讓我向那些葬身魚腹的人們哀悼。唉!小丈夫,  何物壯志豪情,容許我向那些怒海重生的人們敬禮。

Picture “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

前幾天,棋王與農民來探望他。大家想起肥仔歐,那位柏克萊同窗,
杳無蹤跡,但愿他安好。

棋王改下五子棋,逗小家伙。他剛抱孫。一對優秀的兒子,
大的是蘋果公司操作系統工程師,小的服務杜邦公司研究化學。他們不可能 “克紹箕裘”,經營幾間酒鋪了。

農民剛退休,老想著與太太遊船河。也算異數,
他是我們中唯一能為同一公司服務幾十年,而安全退出的工程師  (妙! 又是 Berkeley 出來的) .

德爺想到阿巨。阿巨的豪宅離開他家四十五分鐘車程,
占地九十七公頃。他的「王宮」與「巨盧」互相輝映。這位與他在矽谷同一領域奮鬥成功同學,最近少見面。阿巨退休後婦唱夫隨,熱愛粵曲,巡迴世界各地為華人唱戲。

孔太醫還沒有退休。他是管理 LAX 的高級技術員。如果喜歡,政府工作可以做到終老。
太醫選擇繼續工作,一定是與身心有關。

德爺也想到了信徒 Isaac。信徒的學術成就最高,他是東部某大學的藥劑學教授。

我們的台灣朋友呢?博士和怱得在哪裡?他們在大學教書?
還是各為其主,在為藍營和綠營助選呢?我估計,博士看破紅塵做了和尚,芒鞋破缽千山行,為打救大陸同胞念經去了。

我自己呢? 梅蘭菊竹永留情,我要參加多倫多麻雀比賽,捧華仁同學會場。

“往日崎嶇還記否”,我們這班人,飲得杯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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塵噹 2013年八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