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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仁仔 | 2nd Mar 2012, 4:17 AM | 創作 | (277 Reads)

(Donald Chen 又一力作,講述在美國生活的一個橫截面)

去年九月,我第一次行使大國公民的神聖職責,如約應召到羅省高等刑事法庭做陪審員。

刑事法院保安嚴密,過了安檢,大樓內有十部電梯,僅有六部可供普通人使用,電梯前人頭湧湧,刺青幫派朋友和西裝筆挺朋友在。大家等候電梯,秩序井然。

早上八點,在陪審團的五樓大堂已經坐了三四百人,能有幸入坐的,條件一是要滿十八歲,二是要做了公民。

 

神聖職責

八點半,白人大法官出場,法官一頭銀髮,精神飽滿。 他和大家上一堂政治課,所講無非是大國法律如何公正,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如果犯了刑事罪,沒有錢打官司,政府也會為被告配備公家律師。 他又說,大國現在窮,削減法庭預算,法庭在裁員,人手少,案件堆積如山,但法院上下,心協力,勤奮工作,大多能如期完成任務云云。大法官演講有半小時,我聽了十分鐘,已經不能忍受,打開蘋果ipad,重讀三國,看第四十三回,”諸葛亮舌戰群儒, 魯子敬力排眾議”。 三歲定八十這話沒錯,我在少年時候,聽講話已不耐煩, 總是耽天望地,耽天想女仔,望地看泥沙。現在高級了,改為看三國,讀唐詩。

十點半有生意做,十九樓法官要人,十三樓法官也要人。喇叭叫了兩批人去,每一批大約三四十人,我不在其中。繼續讀三國。

十二點,午飯時間,出到法庭門口,看到有很多人在圍觀看熱鬧,有電視媒體,搭起棚架,準備開機, 大國的電視名嘴雲集,我問人為可如此大場面,答:天皇巨星米高積信的醫生開審。我少理會,在門口搭五毫公交快車到唐人街鳳城餐廳懷舊。快車方便平宜,心裡讚羅省downtown公共交通搞得好,和香港有得比。

下午一點半,準時返回陪審團大堂,繼續看小說,我與時共進, 這次看的是祖國香艷言情短篇。捱到三點,喇叭再響, 十一樓法官要人。我知道每次大約召四十人,也想到如果這次不被點名,很快就四點了,可以交差,完成大國公民義務。’RodriguezThomsonWongMartinezJackson…’我跟住人名數手指,一,二,三,四,五......數到三十五,以為可以過關,但也不知道幸運還是不幸運,第三十五個,也是最後一個,叫 “Chen Donald,“ 我大聲回答,’Here,’ 我被選中。

法庭

我們每人被配上號碼,我是113號。準備就緒,陪審員如冠入庭,我們分四排坐下,每排有十人左右,我坐最後一排。主審法官是黑人,他高高在上,相貌嚴肅,臉黑,眼睛更黑,圓碌碌的,遠望去就像個包公。起訴席上坐著三個墨裔青年,坐首席的一人梳陸戰隊平頭,頸有刺青,我經過他的時候,他用冷酷而且怨毒的眼神向我掃射,想要取我性命。疑犯每人有一位公眾辨護律師,起訴官是一年青亞裔,說話響亮有力,雄姿英發,眉宇之間,自有一派為民除暴安良的氣慨。

案件是持槍打劫銀行。 我們在大國旗下舉手發誓,講大話。

包公首先開講,他不講耶穌,他講的是大國法律上的技術性問題,然後輪到辨護律師講,他們要求我們能做到有良心,要有一人對抗十一人的膽量。起訴官最後發言,他告訴我們,在大國,有法律條文講到明,看風的和開車逃走的,與持槍進入銀行打劫的匪徒罪。

下午四點半,包公宣佈收工,命令我們下星期一早上九點再見,到時從我們這班已經接受教育的人中選擇十二個,控辯雙方都能接受的,組成此案的陪審團,還要挑選兩個後補,共十四人。來決定這三位墨裔青年的命運。

挑選陪審團

星期一早九點,文書,庭警,律師,起訴官,疑犯,陪審員, 一干人等全部入坐,挑選十二人陪審團開始。

包公升堂,叫聲早晨之後,開始發問。他從第一排右邊開問,認真地一個一個問,他第一問題是問你能否做到公正,如果你說可以,他會再問你家庭,工作,是否有認識警察朋友,是否有打過官司,有沒有被人打劫過等問題。 包公問完,輪到辨方律師問,最後是起訴官問,法庭上只聽到問答之聲。確實有肅靜迴避的氣氛。 我坐在後排,聽各人故事,感觸良多。

差不多每人都說自己可以做到大公無私,能夠看證據做人。當問到是否曾做過犯罪的受害人,眾人的故事一筐筐。車子被打破偷東西,小兒科矣。車子被偷被搶的,被入屋行竊的,被破門而入五花大綁的,行路被人用槍指著搶劫的,被非禮的,各形各色,我計算,一半人有這樣不幸的經驗。我的腦袋被迷惘,到底那邊的治安好還是大國的治安好,到底是我加州的家安全還是廣州親戚間屋安全,我心中有數。我又懷疑,這班朋友不願當陪審員,在法官面前講大話,扮可憐,但看來又不可能,因為大家都發過誓,包公眼碌碌, 耐心盤問,應該不會胡說八道。

人不可貌相

有一墨裔女子,在律師樓做秘書,長相楚楚可憐,嬌滴滴,看上去是一位有情心,容易寬恕人的小姐。她的弟弟三個月前因為強姦罪被關十年,包公問她,對法庭的判決有沒有異議? 她回答: 「法庭好公道。」 噹評:「弟弟有仇乎?

有一中年白種婦人,穿著端莊,談吐得體,是一位受過高等教育之人,她自稱是退休小學校長,告訴包公,一生打過三次官司,全部是醉酒駕駛,有一次還撞死人。 我暗笑:「醉貓校長。」

再有一白猛男,身材高大威猛,他為了尊重法庭,穿西裝,打領呔,道貌岸然。 在庭外,他口水最多,和人高談闊論,手中拿住書本,有空就溫習。當包公問他的教育程度,他回答,小學畢業,好朋友全是警察。 我聽後立刻對此君肅然起敬, 再看他手中那厚厚的書,心裡想,此人在看警匪大戰連環圖。

誠實陪審員

幾十人被挑選進入法庭,僅有兩人是在第一個問題之後就被踢出局,其中一人是我。

前排坐有一黑人老者,穿黑色西裝,白襯衫,打紅色煲呔,身高而瘦削, 佝龍鍾, 握拐杖走路,包公問他第一個問題,對話如下:

包公: 「你能做到公正嗎?」

黑人老者回答:「不可能!

包公:「為什麼?」

答:「因為我三十年前,被洛杉磯班差佬害過,他們把我弄到雞毛鴨血,至今還有陰影,洛杉磯班差佬全是賊佬,沒有好人。」

包公立刻停止老者再說下去: 「謝謝你的誠實,你免除做陪審員。」

已經是接近午飯的時間,終於輪到我的問話,我的心情有點緊張,不想被選中,因為包公告訴我們,案件要審十天,時間太長了,我希望立刻甩身。但真真假假,瞞天過海不行。 我決定絕對誠實。 用流利的廣東音英文,鎮定回包公話:

包公:「 陪審員113,你能做到公正,不偏不倚嗎?」(Juror 113can you be fair and impartial?)

噹:「我不能。大人,我恐怕對這三位年輕人不公正。」(I cannotyour honorI am afraid I will be unfair to these 3 young men)

包公:「為什麼?」(Why?)

噹:「我不喜歡他們的面孔,須無過犯,面目可憎。」(I do not like their facesthey don’t look good to me)

包公:「為什麼?」(Why?)

噹:「四十年前,我剛移民到美國,住BELL Garden,那個城市,時時有人搶劫銀行,警察有時抓住疑犯,有時讓疑犯逃脫,我看過那些疑犯,他們就像在坐的三位年輕人。」(40 years agoI moved to Americalived in Bell Gardenrobberies often took place in that citypolice sometimes caught the suspectssometime let them get awayI saw those suspectsthey look exactly like these 3 young men)

包公: 「 謝謝你的誠實,你免除做陪審員。」 (Thank you for your honestyYou are excused)

感想

離開之前,先到門口把名字登記,報告已經完成任務。 陪審員的報酬是十元一天,這些錢不用扣稅。

走出法院,有人為米高積信醫生開記者會,很多人在圍觀。 在大國,搶劫銀行沒有資格上電視,碎料矣。米高積信的官司新聞可賣錢,在十一樓的三位匪徒,不能相比,醫生有錢打官司,他當然請了大國頂尖律師團幫他脫罪,大國是公道,亡命之徒,也有公家律師幫他們說話,但不要錢的律師怎能和要錢的比?一分錢一分貨也。

我踏躇蹣跚的腳步,邊走邊想,腦海裡全是包公和三匪徒的影子,我認定刺青人是三人的首謀,不用審, 他一定是持槍進入銀行之人,其餘兩位,一看風,一開車。大國在浪費金錢和時間。我又想,十天之後,被挑選進入了陪審團的十二位仁兄仁姐,只要有一人到時舉棋不定,這些危險人物就可逃離法網,重出江湖,危害社會。

我的家鄉,那裡有刁民和貪官,能否行大國的陪審團制度呢? 那裡的公安,他們能有被黑人老者大罵於公堂的度量嗎?

還有還有,家鄉近年來出了幾個壞鬼書生,嗡嗡叫,他們羨慕大國的一切。不要多講,請他們來大國捱四十年,從收拾盤碗做起,再在大國的世界500強公司做廿多三十年,了解人家的企業文化,看看裁員風潮來時,那風聲鶴唳,你死我活的政治鬥爭,或者,自己做點生意,開餐廳彈子房,體驗下江湖的險惡。 這叫深入社會,如果能夠瀟走一回, 再跟我說。

忽發奇想,如果這世界的法官全是包青天,每個包公配有京城四大名捕,再加南展昭, 他們有本領快而準地把犯人捉拿到案,有罪打靶,無罪釋放,那不是更慳水慳力,不用煩我,天下太平。

不經不覺,行到停車場,開車走人,我慶幸甩身。

正是:

中外 ,司法何曾盡秉公, 律政官民忙不斷, 酌情推理辦黑紅。

道高一尺魔一丈, 劣性無改萬法空, 相由心生今靠估, 偷得餘閒此路通。


塵噹 二零一二年二月於洛杉磯